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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bruary 22

    听见冬天离开

            渐渐地冬天就要离去了,继续四季轮回。
            但是临近春天的自己仍会为梦见雪花飘舞而伤心。我害怕冬天的清冷,不知道尽头何时能在眼前展现。
      多年后的今天,我漫步在通往校园的路上。物是人非的街衬托得我如同虚幻。不知道那些常在眼前萦绕的影像,它们今天又是何种情境。

            梦里。
            我沿着少年的路,走个不停,却再也看不见有女孩子轻盈地唱着歌儿擦肩或是男孩子颠着球结伴而行。这片土地今天早已陌生,那些熟悉的人,都不见了踪迹。地上有星星点点的冰块在融化,偶然风略过干枯的枝桠,我真希望能听见冬天从枝头离去。
      就像那雪白透明的肤色,有晶莹的光泽,纯净的眸子有淡淡而真挚的感伤。那是少年时浓浓的怅惘,纯净的青春,永不再来,永不再来。

         
    February 17

    Life 百分百

            感谢Kily小朋友forward这篇《人生就是被生活这个暴徒蹂躏的过程 》,原本对唏嘘人生的文章并不感冒的粥粥也不幸被其中的两句话触动了什么什么......
     
            人生无非就是一些人来一些人走罢了,开门闭门的瞬间一切都成了决绝。微笑着张望,安静地走近,幸福地离开。
            闭门推出窗前月,投石惊破水中天。 
            
            
    中午吃饭时,瘦兔突然唱了一支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这让连某奇怪,她怎么会唱呢,我在家,从没放过这支歌也不唱,因为它不是我宣泄情绪的首选歌曲,就问:跟谁学的。瘦兔得意地说他们上美术特长班有个纪律,就是谁不遵守课堂纪律老师就要罚他站到前面去唱一支歌,于是呢,班里有个孩子,他特别想唱这支歌给大家听,于是,他就不停地故意犯错误,于是,他就不停地被老师罚到前面唱歌,他就周而复始地唱这支歌,结果,瘦兔就学会了。
            我听了,哑然失笑。
            这个孩子的表演欲,多么勇敢,想起了曾经年少青葱里因为喜欢那个沉默忧郁的男子而不停地从某个地方走来走去,无论目的地是哪里,一定要绕来绕去地从那里路过,因为在那里可以遇见他……
    那个时候的爱恋,大约就是看他一眼,脸蹭地红了,然后不语低头走开,都是一种幸福,和现在的爱情幸福感截然不同,人总是容易越来越贪婪,无论物欲还是情欲,年少的爱要是我的爱被你知道了然后你领情了看我时眼神温暖了我就幸福了,未必是确凿地拥有吧,再或者拥有是一种美好的理想而不是必须要去的方向。连某也曾玩过暗恋,所以很武断地给暗恋下一个定义:就是最悲壮最无奈最懦弱也是最伟大最具有杀身成仁精神的爱情就是暗恋。
            老了老了,爱情就要我的爱你知道了而且你要成倍地偿还我的爱才能让我感觉到被珍惜的幸福,爱要成为一道纪律甚至成为两个人之间的法律,法律是人类道德底限,这个词汇从来就没产生过美感,老了的爱情没有了年少时的奉献精神,只剩了无限索取,索取最大限度的爱,最大限度的包容与温暖缠绵,否则就是爱的纯度不够,在成年人的爱情里,什么都是可以上纲上线的,你的爱多了我的爱少了,计较他没及时回的短信计较他……往来计较,总是不爽,所以,成年人的爱情残酷又市侩,少有伟大可言……古时那种策马扬鞭一去几年的精神相守,已经升华成国宝级别的爱情状态。
            现在想想,那些年少的爱情,算不上爱吧?只能是种情素,容易在记忆里萦绕一生的,却是这些对方连知都不曾知过的爱情。因为那时的爱情干净简单,不似长大后的爱情有着与生活牵扯不断的千头万绪。
            愈是不曾涉足过生活的人愈是容易拥有干净的爱情拥有一颗干净的心,那是因为,他不曾被生活蹂躏过,他不知道人生是要怎样艰难才能一步步体面地活下去……
            想一想,生活其实就是个暴徒,他一次次地将我们心中仅存不多的单纯给强暴了,有时,我们愈是挣扎他强暴的愈是来劲,若我们护住了那些单纯不肯被他强暴,那,我们必将遭受一些损失,那些损失,是实在的,肉眼所能见的,于是我们学会了妥协,逐渐地去放弃那些我们肉眼所不能见的单纯留下那些肉眼所能见的生活质量,这个时候,当我们看见纯洁干净的爱情,就剩了落泪的份,纯粹的爱情它就成了雕刻在心上的疼,其实没有人阻止我们要那些美好干净的爱情,拦住了我们手脚的,是己心贪欲,古人都曾说过熊掌与鱼不可兼得乎……
           是不是,人生就是不停地蹂躏蹂躏被蹂躏……就如鲁迅在《少年润土》中所写的那个美好少年,终于,被岁月蹂躏成了一个木讷的苍茫的甚至不知精神为何物的中年雄性动物。
            ……
            终于,可以成为往事
            保持候鸟的姿势
            总有一天,会夭折在奔波的路上
            怀念终于可以开始
            ……
                                
    February 14

    Valentine's Mountain

           情人节的深夜,两个乡下男人眉来眼去半辈子的西部小镇同性恋题材电影竟让我流出了眼泪。两个荒原牛仔,内柔外刚的Ennis和内刚外柔的Jack,初初来到牧场找份牧羊的短工,只想攒点钱将来好和女人结婚时办个小酒席。然后Jack在夜半风紧同帐篷时,心慌慌地一伸手,一生修养就此泡汤,至此两人疏疏却不间断地从各自有妻儿的生活中撒个慌告个假,急管繁弦地搞一搞。一晃二十余年如一梦,但留两件沾染青春少年时血迹的旧衫,兀自一上一下地叠在Ennis的衣柜里。衣衫的主人,一个含恨身死,一个饮疚心死。
           电影初始半小时的缓慢交代,令我有点不耐烦,两人的相吸更好似是概念上的“翻身上马,一竿河西”的肉体热力。然而,就在第一个夏天结束时,Ennis举重若轻眼神涣散的那句:“I guess I see you around then”让我顿时喜欢上他。那种期期艾艾,不知所终的惆怅意味在那一刻潜潜暗行起来,至此弥漫到底,直到片尾清寡的游吟:“他是我的一位朋友,他是我的一位朋友,每次只要一想到他便泪如雨下,因为他是我的一位朋友......”
            对这部电影有所排斥的,应该不是非同性恋者,而是生活中的那些个Ennis们。这在儿时的Ennis被父亲带去看被人用轮胎撬棍打死某同性恋时便已注定。童年创伤的巨大阴影让Ennis做个爱情的“理性消费者”,但他依然会对Jack说:I guess I see you around then.,等Jack走出很远,在黄天荡里跪下来,哭到颠肠倒肺;Jack还是会死,鼻子稀巴烂地死,故事并为明确交待是意外还是谋杀,Jack是小镇依稀被唤醒的革新力量,留他在,道德秩序便无法维持,他只有去死。Jack只有带着断臂山的记忆去寻找他的救赎和Ennis那个1963年给他的拥抱:他走到他身后,他把他拉进怀里,烟丝味,麝香体味,不易察觉的青青草味,以及那些沉默的与性爱无关的淡淡喜悦。
            一觉醒来,他有时悲伤,有时欢喜,对着梦里的旧光景。悲伤时,枕头湿了;欢喜时,床单也湿了。那个又快又粗暴,边笑边喘气,什么动静都有就是不说话的光景。空气里依然树脂芬芳,Jack说的,他要淹死在这一片蔚蓝中了。知更鸟且轻轻唱,威士忌但饮不伤。
     
            《断臂山》以清新宁静的意调阐释了男人的行走和等待相交织。顽强的反抗的同时却又被牢牢捏在命运的掌心。疼痛。无奈。迷离。爱欲。信念。梦想。人性意识贯穿交织整部电影始终。只见棱角分明的脸上嵌着透彻有神的眼睛。
     
             人心。在信仰追逐中的变数。

             如果给我十分钟看到某一个地方,我将不惜一切。
    February 09

    女子文摘

           12岁的小姑娘家家开始看杜拉斯了,那真是令人不安的事。我给了她娘我的建议:立即阻止!就好像小狗不应该吃鸡骨头、冰牛奶和巧克力一样,小孩乱读书也可能造成消化不良。
            回想我小时候,我老爸对我的这方面的管教非常精心。小学两年级将我藏于枕下的《圣经》换成了《格林童话》,再比如当有一天我试图阅读《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爸爸又一把把书抢掉说:“读些什么不好,读个做女人把自己做死的故事”,这次的调换书目是《傲慢与偏见》:“这本很不错。”
          《茶花女》《红与黑》《飘》也等到大一点了才解禁,同期书目中最先被推荐的反而是《漂亮朋友》,爸爸说:“要弄清楚小白脸怎样骗钱的,免得以后上当。”
          《悲惨世界》倒是大人和身边友人强力推荐的经典名著,可惜粥实在看不下去——翻了很多页还是没找着正文哪~
            奇怪的是,《红楼梦》却从未被禁止阅读,从小到大算上电视剧电影反反复复戡了无数遍仍未腻味,一点也不夸张。有位长辈给的点评令我受益匪浅:“也别说薛宝钗好还是林黛玉好,总之能看上贾宝玉这种男人的女人都不怎么样!它不过是告诉你,两种性格的女人遇上不成器的男人之后两种不同的坏下场!”
            最绝的是《简. 爱》,很早就看了,于是有那么一天,家中阿姨心血来潮地问我,看出什么心得来了?我反问,什么心得来的?他们说:“女人长得好看的,读了书可以成为英格拉姆小姐;不好看的,读了书也至少可以做个家庭教师。综上所述,女人是一定要读书的呀。”
     
            从读书的“本质目的”讲,看来粥确是辜负了前辈们的一片苦心。    
              
     
    February 06

    我不是晴雯

            关于过年的林林总总终已归于平淡,只是长时间的热烈和繁琐让俺滴思绪实在浮躁地无法沉淀为文字,恩,怎么说涅~所有的感觉都在跳跃~跳得我头痛痛~
            可是可是...总不能不留下些什么来告慰这久未更新的space阿(这段时间的荒废换来了身在东京的盼打奶妈远在波士顿的小王同学和IT专家兼大帅哥xixi的新年祝福,粥也算欣慰)~ 所以就转一下以前看过的老段子吧,我很喜欢的悲情文章《读〈红楼梦〉 之 琏》。
           
            天下有情人,很多根本就不能恋爱,很多甚至不可以思念;
            你有这样的感受么?有无奈的不完整 ——  一个人也许才算完整?
            让我懊恼自己的反复吧!
            一切都只是克制和边缘的叛变~嘿嘿
     

          有种很流行的说法叫袭为钗影,晴为黛影,我总不能认同这种说法,后文里会专门写到。但若论温柔懂事,袭人和宝钗确是一路,若说率真任性,晴雯也和黛玉有些仿佛。奇怪的是,小姐里宝玉爱的是黛玉,丫鬟里宝玉爱的却是袭人,大约一个男人所爱的也无非这两种,母性的和女儿性的,宝玉对于女儿性的渴望在黛玉那里得到圆满,而温柔和顺的袭人正好满足他对于母性的需求。

        
    所以他和袭人在一起时,会有一种软弱的孩子气,说些化灰化烟的痴话,忍不住落下泪来,袭人温软的劝谏反倒成了一种安慰,毕竟寂寞的宝玉很少会得到回应。他们俩在一起的辰光,总有一个情切切意绵绵的气场,这种气氛,只有和黛玉在一起时有过。

        
    宝玉同晴雯的对手戏就正常得多,说笑打闹,不脱贵公子的本色,寒夜里宝玉把淘气的晴雯拉到被中替她焐手,也是小儿女的温情,没有一点性的刺激;一旦闹起别扭,宝玉说翻脸就翻脸,声称要将晴雯送还给老太太,看得我等读者都心寒。

        
    曾见有前辈考证宝玉和晴雯之间有没有爱情,并言之确凿地说有,我只嫌太笼统,确切地说,宝玉对晴雯是友谊,晴雯对于宝玉却是爱情。

        
    晴雯原本比袭人起点高,她虽然身世堪怜,十来岁上被卖到赖家 ,已记不得家乡父母,想来中间不知转卖了多少道,但因生得伶俐标致,得到贾母喜爱,像个小宠物一样带在身边,稍大又下派到宝玉房里,作为准姨娘的重点培养对象。而袭人自以为是贾母给了宝玉的,贾母对这个丫头并没多大兴趣,只当她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过比一般的丫鬟格外尽心尽力罢了。

        
    倘若把两个人人生比喻成一场牌,晴雯的牌明显起得比袭人好,外型才艺都属上乘,还在上级心里挂了号,袭人则一手的小零牌,几乎看不到未来。

        
    然而牌好者容易气足,气足者容易骄傲,一手光鲜好牌反倒打得七零八落,而满手小零碎者,若是具有非同寻常的耐心,远兜近转,步步为营,常常也能打出了满堂彩来。

        
    对于贾母的用心,聪明如晴雯未必不知道,却不肯低首敛眉,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合格的准姨娘。也许是因为拥有的太多——贾母说“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她”,她对未来太有安全感,以为一切都会如期到来:“大家横竖是在一起的”,便不肯使用技巧,完全跟着感觉走,以一个漂亮女孩的率真与娇纵,随心所欲地生活着。

        
    比如宝玉在外面吃饭,看见桌上有豆腐皮包子,想着晴雯爱吃,就叫人送了回来,不成想宝玉的奶妈李嬷嬷跑来了,自说自话地就拿回去给她孙子吃了。宝玉回来问起此事,晴雯不假思索地表述了不满,再经后事累积,宝玉又是要撵丫鬟,又是要逐奶妈,险些酿成一场大的风波。

        
    后来李嬷嬷是打听出这件事的,心中必然记上这笔帐,晴雯不计人气指数下跌,只图一时口舌之快,李嬷嬷固然不能拿她怎么样,但是紧要关头是落井下石还是递一根救命稻草,那差别可就大了去了,李嬷嬷她们这等“老货”的影响力,就是出现在关键时候。
        
    同样的事件发生在袭人身上,她就体现了识大体顾大局的广阔胸襟。宝玉给袭人留的酥酪被李嬷嬷吃掉了,宝玉刚问起这茬,袭人赶紧用其他话混过,然而李嬷嬷仍不识趣,隔天又来寻袭人的不是,且一针见血地指出袭人“装狐媚子哄宝玉”,正刺中袭人心病,袭人哭哭啼啼,以弱势的形象,赢得了宝钗黛玉一干人等的极大同情。晴雯出于妒意,也跟着冷嘲热讽,“袭人一面哭,一面拉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了这些人,还不够我受的?’”说得楚楚可怜又绵里藏针,看来袭人不只会装深明大义,也会装小可怜,先天不利使她以退为进以守为攻,把个晴雯比得十分可恶,就是李嬷嬷事后想想也没话说。

        
    不能怪晴雯不聪明,她是太骄傲,骄傲得不肯承认现实,第一不愿意拿自己当一个奴才,第二不愿意面对袭人和宝玉云雨之后地位的上升,甚至于她最被人所诟病的,拿簪子戳坠儿,也是恨铁不成钢,她自己决不会这么不争气,因此也决不容忍。如果她是一位小姐,这等脾气最多招人非议,却不会给她带来太大的麻烦,但是她是一个丫鬟,太多的人可以左右她的命运,不说贾母、王夫人,就是对她还不错的宝玉,一翻脸照样可以撵她出去,小姐脾气丫鬟命,这不但注定了她悲惨的命运,还注定了她失败的爱情。

        
    晴雯的爱情与袭人不同,和“争荣夸耀“的梦想无关,和姨娘准姨娘无关,她不计较职位,不计较福利待遇,她在乎的是自己的尊严,并想要有所回报。所以她会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和宝玉怄气,对袭人冷语敲打,这些招数黛玉使了还有效,换成晴雯只会令宝玉有不解的烦恼。

        
    她不懂得放出和身份相符的手段,比如宝玉洗澡,让她打水一道洗,我一直弄不明白这一道洗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眼下的鸳鸯浴吧?但是碧痕侍侯宝玉洗澡,如何会让席子上也汪着水?总有些暧昧,对于这种暧昧之事,晴雯一概回绝,和黛玉一样,她在乎的是宝玉的心,容不得丝毫的冒犯。

        
    晴雯的爱情暴露在“补裘”这一节,贾母赏给宝玉一件雀金裘,不提防被烟灰烧了一个洞,第二天还得穿这件衣服出门,却没有一个裁缝会修补。正是为难时候,晴雯奋勇出手,不顾自己病得七荤八素的,连夜将衣服补好。她可从来不是个勤快人啊,当此际挣命补裘,完全是为了宝玉,后来袭人拿这事调侃晴雯,她只是不好意思地笑,这一刻的晴雯,也是温柔可爱的。

        
    晴雯不会小心殷勤,不懂得忍辱负重,更不会谋划布置,她的爱情尖锐、热烈而直接,但不具功利性,袭人对宝玉说,假如你做了贼,难道我还和你在一起?晴雯不会有这样的疑问,她会动用自己的智商与能力,帮助宝玉做个出色的江洋大盗,假如后者有这个能力的话。

        
    晴雯单纯,不世故,但有时候,不世故也等同于不可爱,她太看重自己的感觉,不像柔媚的袭人,迂回包抄地取得胜利。晴雯生得再美、手艺再好,对宝玉有再多的感情都没用,她所拥有的,不是宝玉所需求的。

        
    仅仅是感情上的失意可以忽略不计,用八十年代人的语法叫,没有爱情又不会死!晴雯的晦气在于,她不会勾引宝玉导致感情上的失败,却因狐狸精的名声导致事业上的失败,那些老嬷嬷们终于登上舞台中心,成功地扮演了间接施暴者的角色,唆使王夫人将晴雯撵出去。

    就是这一段,宝玉让读者以为他对晴雯有着额外的感情,先是去探望,又时时挂怀,还写了一篇长文祭奠,好一个“公子多情”的模样,可我细细看来,总觉得悲哀,这一场感情大戏,始于感动,终于游戏。

        
    宝玉是眼睁睁地看着晴雯被从床上拖下来的,却一声也不敢吭,这个成天家叫嚷着要这个撵那个的贵公子还真是银样蜡枪头啊,关键时候,他根本没有发言权。晴雯被撵出怡红院,他悄悄地跑去探望,又恢复了感情丰富的状态,这大约是宝玉第一次拜访贫民窟——袭人家算是小康之家,有意思的是,当他发现晴雯要的茶不过是瓦罐子里颜色可疑的汤水时,不是同情,而是觉得验证了古人所云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他还是保持了理性思辩的头脑的嘛!

        
    打动宝玉的,是晴雯一番倾肝吐胆的诉说:“只是一件,我是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咬定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个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初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接着剪下指甲相赠,又与他交换了贴身小袄,还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没有哪一个女子有过这样直接而热切的表述,前番挣命补裘,这次赴死般的倾诉,晴雯总是以生命之光映照她的爱情,不须说袭人,便是黛玉,也从无这等极具爆发力的表现。

        
    有一种感动梗在宝玉心间,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被这个女孩子如此深爱,这爱里充满了委屈与寂寞,宝玉想像着她的感觉,又震撼又感伤。

        
    习惯了爱别人的人,也会恋恋于被爱,当晴雯的死讯传来,宝玉关心她弥留之际唤的是谁的名字,他太看重自己在晴雯心中的地位。但曹公再次体现出一个写实主义者的良心,对于人世极度失望的晴雯,一夜唤的都是“娘”,那个湮灭在她颠沛流离的童年记忆里的怀抱,这一刻是如此迫近而温暖,她的喊叫,是向上伸出的一只手,只要再用一点力,就可以抓住。

        
    宝玉不能体贴她的感觉,只纳闷为什么不是呼唤自己,小丫头的谎言重新给他注入良好感觉,文人的恶习发作了,他要借机写一篇祭文--可不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不是天天都死人的。

        
    他谋篇布局,遣词造句,把个文字游戏玩得津津有味,兴之所至,还声称“钳铍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呵呵,宝玉何曾是如此有正义感的人,不过如此一说,便是文中那些过分溢美之辞,又与晴雯何干?他要写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晴雯之死,也不过是他借来的一点茄子香而已。

        
    正因如此,当黛玉陡然现身,俩人立即有说有笑地推敲起辞藻来,越说越离谱,逐渐和晴雯没一点干系。

        
    宝玉之于晴雯,便是那点虚浮的情意,晴雯拼了命挣来的,维持的时间,也只是这样短短的一段而已。只剩下一句话,有歪打正着的准确: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些许哀怜之外,是与己无关的淡漠的无奈。